金凌舅妈

【曦瑶】《引魂弦音》

暴哭

由木_:

《引魂弦音》




*HE小狂魔上线

*正文&补叙

*笑着看完它会有惊喜




《引魂弦音》




01.


铜铃声在他耳畔响起。

风卷珠帘,泠泠作响。

步伐声至。


屏风后隐约一个人影,坐于琴前。


这屏风他再熟悉不过。

上面的景致正是出于他自己的手笔。认不错的。

这道屏风是他旧时亲手赠给金光瑶的。


瑶琴声响,隐约飞出几声清脆冷然之音。

是姑苏秘传的清心音。


他顿了顿步伐,随后缓步绕过屏风见到那人,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金光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访,站起来走上前去迎接,眉眼弯弯神色慵懒,轻声道:

“二哥,你来找我啦?好巧,我正打算练完这一曲便去找二哥呢。”


金光瑶笑得浅浅温和,蓝曦臣却不敢走上前去握他的手,也不敢回答他任何话。

只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看他,也只敢报之以同样温和的笑容。


一旦触碰交谈,此情此景就保不准要从眼前消失。

他突然害怕了起来。


他想,哪怕只是在梦里远远看一眼阿瑶也是好的。


他真的想念他到了骨子里。

很想念。

非常想念。




无边的诡谲暗夜催开这样一朵外表坚韧不服输却让蓝曦臣疼到心尖上的金星雪浪。

他从前自以为能保护好,最终却没有保护好。

甚至是他亲手毁了这朵金星雪浪。




蓝曦臣垂眸看着眼前气度从容的金光瑶,心说,梦快要醒了,我却仍旧没与阿瑶说什么话。


这是沧海旧影啊。

蓝曦臣想。

但这也很好。

没什么不好。

终究是见到了。


虽然梦醒后仍旧零落一人。




02.


金光瑶走在去往轮回的道路上,一路上看过来,行者几乎都是面色凄凄切切,被鬼卒押解着步履蹒跚哭着往前走。


生死过客。茫茫一瞬。


他无所谓地走在那条布满苔痕的阴暗小路上,脚边踢过几颗小石子。


这条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走。


无论如何,他总是能笑的。

他想。

哪怕面对的东西是死亡,他也总是能笑的。


鬼卒跟在他身后,见他安安分分根本不打算逃跑的样子,便没有押着他,只是仍旧紧跟着不松懈。


金光瑶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看见路边坐着一个女子,怀里抱着一捧金星雪浪暗自垂泪。

看见他经过,那女子却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仍旧是兀自坐在路边哽咽落泪。


换成平时,金光瑶断然不会对这种闲杂人等关切,而他此刻疑心这地府如何生出金星雪浪来,也好奇这人的来历,于是走上前去,搀扶起那女子,温声问道:“姑娘怎么啦?”


那女子站起来,泪眼朦胧道:“我自黄泉而来,一路风途,怀抱此花等识花人。”


金光瑶微微点头表示懂了,转而问:“何为识花人?”


她道:“虽身死,然须还恩者;虽身赴黄泉,而尘世事未了,心有牵挂,见此花不由驻足停步,更兼尘世有人拨弦而唤,此人命不该于此绝矣。”


金光瑶问:“是我?”


她问道:“地府千年,唯有公子见我怀花而哭。公子所见为何花?”


金光瑶回答:“金星雪浪。”


那女子垂眸思索片刻,答道:“那的确是你了。生死簿上,你怨恩未抵消,应返人世。”


金光瑶笑道:“我虽凡人,而已无心爱恨纠葛,大抵心死。我但求解脱,懒管纠缠。”


他求一个解脱。

然后求一个来生。

再也见不到一些人的来生。


那女子道:“但终究命途恩怨不抵,你欠你兄长颇多,这条生死窄路竟是无法渡你。”


金光瑶自嘲道:“我本以为我濒死前推开他,那一推已经够仁至义尽——却不想我还欠他?”


她道:“那近棺一骗因你而起,那终了一推因你而结。两相抵消罢了。”


金光瑶不觉好笑:“我这一生,所欠之人多矣,却为何偏偏欠他?”


她道:

“云梦初识,救于水火,此他欠你;交以诚心,万事信任,此你欠他。

“扶持姑苏,不变初心,此他欠你;挡下刀剑,温声相劝,此你欠他。

“朔月弑杀,沧海旧影,此他欠你;诱他危急,竟起杀心,此你欠他。”


金光瑶笑道:“这样不是两相抵消了?何来亏欠?”


她继续道:

“命途诡谲,虽知是非对错,力排万难,让你得转世轮回,纵为人说道,终留你一席之地长存心间。

“或沧海横流,或歌舞升平,世事纷扰,行者过客何其多也,此生唯此一人。

“不作他想,不念他人。祈你来生。

“纵天命不可违,纵三人成虎,亦拂去尘埃,罔顾世俗红尘。

“常于梦里访故人,拂珠帘,入芳菲殿,恰逢当年言笑晏晏。

“世事冷如冰,旧梦镜花影。

“以弦音寄相思,至弦断音绝。

“万般苦痛不言语,千种相思寄魂灵。

“此你欠他,纵万死难报其恩。”


金光瑶摇头轻笑道:“他还祈我来生?——当真是我的好二哥。”随后轻叹再问,“那我接下来该如何?”


“沿着路往回走吧。”她指向金光瑶的来时路,“因你魂魄虚弱,可先附体他人,随后不久,自可拥有自己原本的完整躯体,只是终究身体孱弱,不得久留人世。”


金光瑶道:“若我还完恩便眷恋不想走了呢?——说笑呢莫当真。返人间后,我要做什么?”


那女子将怀中金星雪浪推往他怀中,轻声道:“因果报应,何必知晓。你且去罢,人世间哭者多矣,归时又要多添你一个。”


金光瑶抱花往回走。

鬼卒也不拦着他,只是站到那女子边上,恭恭敬敬给她作揖。


金光瑶回眸笑道:“我既是死得这般万念俱灰,自然不想再问风月,也不必归来时泪讫。”


那女子笑笑:“是么。”


金光瑶抱着那捧金星雪浪离开的步伐忽而加快了。


他听见了琴音。

来自远方。

问灵的琴音。


他忽而停住步伐,转身再远远问了一遍:“报之以何?”


那女子道:“赠他欢喜。”




03.


“泽芜君,本次夜猎有劳了。”姚宗主笑道,“咦……怎么泽芜君还背着另一把剑呢?这——”


待到看清了另一把剑是什么,便立马住了口。


恨生。


金光瑶已死多年,他到底还是放不下。


蓝曦臣温和一笑,不以为意:“举手之劳而已,姚宗主不必介怀。倒是不知那学生如何了?”


“啊,您是说那学生么?”姚宗主叹口气,“要不是仗着他还年轻吊着一口气,不然真得被凶尸勾走魂魄,怕是如今尸体都该凉了。幸而救援及时,现已恢复得不差,清醒些了,只是精神还没甚起色。”


蓝曦臣笑道:“还请您不要责罚他。毕竟夜猎那时也是情势危急。学生年轻没有经验,小差小错难免的。”


姚宗主道:“泽芜君说的是。现在我也担心的紧。”随后又道,“自那学生被接回来治疗后,不日他的腕间便长出妖花刺青,而眉间亦出朱砂,竟是不知为何。”


蓝曦臣略一思忖:“倘若不是妖魔邪祟附身,约莫是无妨的。”


话未至尽,那学生已经轻轻走出来。


赤着足,半挽着发,看见自家宗主在和蓝曦臣在说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门框等他们把话说完。


蓝曦臣注意到他衣衫薄,遂转身对他温和道:“地上寒,公子跣足而出,恐怕对身子不好。”


那学生却置若罔闻,一步步走到蓝曦臣面前,在他面前站定,与他对视片刻后复又垂下眼眸,慢慢翻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缠绕着新生的刺青。


他一言不发,既不看向姚宗主也不看向蓝曦臣,只是静静地看着腕间金星雪浪刺青。


蓝曦臣一愣,刚想问声怎么了,那门生就轻声道:“蓝宗主,晚生有个不情之请,”他抬眼静静道,“还望蓝宗主携晚生去一趟姑苏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道:“公子可否给个说法?”


那学生道:“人命关天。”


蓝曦臣道:“但我也无法不明就里把人带回去,还希望公子说的明白些。”


那学生坚持道:“蓝宗主,人命关天。”


他的精神仍然是差,目色疲倦,估计是一醒来就尽力跑了出来。

半绺发顺着他的耳廓低垂至肩,似乎是昏昏欲睡,晃着身体竟又是像要跌倒。


蓝曦臣见他这般,便搀住他以免他倒下去。


蓝曦臣思索片刻,想这学生大伤未愈,恐是真有要紧事才提出这个请求,于是点头道:“明日启程。”


站在一旁的姚宗主却犹豫插话道:“只是这学生……”


蓝曦臣轻轻扶着他以免他摔倒,道:“怎么了?”


他道:“这学生从小失去父母,并未来得及取名;后要取名,翻阅诗三百,便翻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一句,是以单名取一'瑶',同辈人都习惯唤他阿瑶……这……”


蓝曦臣自然明白对方的忧虑,遂微微一笑,颔首道:“倒不是什么大事。”


姚宗主更为难了:“可巧他父亲姓孟,是我旧友。但因为近几年大家都避讳着这名字,于是都让他改跟他母亲姓,唤作林瑶。”


蓝曦臣看着身边面色苍白没有什么血气的年轻门生,轻笑道:“姚宗主莫要担心。到底是不同人,我有分寸。”


林瑶静静看着他,尔后粲然一笑,道:“多谢蓝宗主。”


年轻人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病初愈的些许喑哑。


蓝曦臣嘱咐道:“嗯,林公子须先为身体考虑,还是先回房休息为好。明日我来找你。”


林瑶目色飘摇,仿佛心头有心事,本是由蓝曦臣扶着,等他把话说完了也怔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反应过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尽力一推把他推开。


尔后似乎觉得自己失礼了,颇有礼貌地朝他深鞠一躬:

“晚生多谢泽芜君。”


蓝曦臣微微愣怔,有些不明就里,却也只能关切让那学生先回去休息。




04.


第二天蓝曦臣去接林瑶的时候,对方已经早早收拾完东西,等了蓝曦臣有好一会儿了。


正是隆冬时节。

林瑶身体还没好没什么力气,大概是在门口站的累了,就拂开在回廊过道两侧堆积了一夜的薄雪,披着大氅微微摩挲着手坐了下去,垂目静静地等着蓝曦臣。


蓝曦臣俯身朝他伸出一只手想拉他起来,道:“林公子,外头冷,睡不得。”


林瑶微笑摇头,自顾自站起来,轻声道:“泽芜君,我不困。”


蓝曦臣收回手,点头:“那便好。着凉生病了不好。”


林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走吧。”




05.


到达姑苏后,蓝曦臣把林瑶安排在客房,并让人送了几个暖炉和炭火过去。


林瑶站在客房门口,两只手交错拢着袖缩在里面,看着门生忙里忙外,面无表情。


待到门生为他安顿完了,他浅笑微鞠一躬,便把房门合上,去点暖炉。


他坐定后抬眼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历时,正是金光瑶死后第七年。


再怎么放不下,也该闭关出来了。


偌大一个姑苏蓝氏,到最后还是不能缺宗主的。


林瑶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符纸,仔细检查了几遍后,把它们分别装在两个不同的锦囊里。




没过多久,蓝曦臣过来敲门。

他在房门外道:“林公子,可方便见面?”


林瑶把两个锦囊的金线缠在手指上,听见门外的声音,便把它们搁下放在桌子的一角去开门。


门外蓝曦臣刚到,一身寒意还未消去,笑容却带些暖意。


他道:“我可方便进来?”


林瑶笑道:“我是晚辈,又是托泽芜君才得以来姑苏,泽芜君有什么进不得的?”


蓝曦臣也笑道:“终究是礼数要周到。我便是要来问林公子来姑苏的原因。”


林瑶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桌边从桌面上挑出一个暖手的手炉递给蓝曦臣让他先去去寒,随后又把两个锦囊拿起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研究它的花纹。


“林公子?”蓝曦臣道。


林瑶把其中一个锦囊塞给蓝曦臣,轻声道:“泽芜君,这个请收下。”


蓝曦臣有些疑惑地接过它,琢磨了会儿,还是开口道:“……为何?”


“今夜梦魂归。”林瑶也取过一只手炉抱在怀里,手里拿着另一个锦囊,道,“泽芜君可打开检查一下,里面是没有咒怨的符纸。”


蓝曦臣垂眸拉开金线,抖出里面卷成卷的符纸,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后,道:“是谁托林公子……”


林瑶摇头:“泽芜君,我来时曾说人命关天。因为梦中人最终要,”他微微垂眸,似乎在组织措辞,缓了许久,才继续,“最终要与你相见。”


偿还风月债后从此两清。

无爱无恨无嗔。

本就该如此。

无论如何,他总是能笑的。


他想,却不能告诉蓝曦臣。


他告诉自己,你是来还债的,不是来风月满袖的。说白了,环环相扣,纵使他生前有多在意蓝曦臣,但死后万念俱灰,连恨都不想恨,只是觉得累。


大约是机关算尽,功亏一篑之后,反而再也没有了向上爬的力气。


当年他流着血一步步爬上金麟台的台阶,风光无限万人簇拥,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现在他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了。


但他还有力气笑。


蓝曦臣略略思索,道:“好。”




蓝曦臣走后,林瑶又坐回座位上,看着他腕间描绘细致的金星雪浪的花纹,微微一笑。


真正的林瑶的意识还停留在他夜猎时被凶尸抓伤昏迷的时刻,待金光瑶离开这具身体后,他自然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比对着外头的日光琢磨了一下时间,突然觉得没有带些瓜子或者话本子带来姑苏消磨消磨时间,实在是不明智的很。




06.


入夜凉彻,一夜北风。


林瑶把锦囊压在枕头下,燃了几支安眠香静静睡了。


入梦后,他看见自己坐在一架琴前,指尖抚过细弦,铮铮有声,牵动着身体里那根弦一般痛着。

这是蓝曦臣的梦境。


珠帘拂,屏风撤。


他抬头看见有人来了。


蓝曦臣似乎还是恍惚,站在他面前几步停驻,就静静地看着他抚琴。


金光瑶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笑道:

“二哥,你来找我啦?好巧,我正打算练完这一曲便去找二哥呢。”


蓝曦臣抿了抿唇,惨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勉强的笑,似乎对这段对话熟稔于心。


金光瑶站起来道:“二哥见了我,怎么和见着鬼一般呢?”


他往前走一步,蓝曦臣便往后退一步。


金光瑶疾步走上前掐住他的手腕,道:“二哥这么怕我作甚?横竖我是个死人,还能继续害你不成?”


“阿瑶,”蓝曦臣皱眉轻声道,“你怎么这般说话?”


金光瑶看了他一眼,把手松开了:“二哥,你当真这般不想看见我。”


“我并非……”蓝曦臣打断他,“我只是……”


只是什么?

思之如狂?

念念不忘?


“你只是觉得看错了一个人?”金光瑶仍然是笑吟吟的,他无所谓地两手一摊,“可我就是这种人呀。我死后都不放过你,很可恶,是吗?”


蓝曦臣摇头。


他垂眸看见金光瑶身后那架琴,忽然想起他教金光瑶清心音的时候,金光瑶就坐在他对面学着他抚琴的模样。

他很聪明,学得快,很讨蓝曦臣的喜欢。

有一段谱子金光瑶学不会,按下琴弦的力度总是不对,蓝曦臣就点着他的指节一点点按着力道按下去。

指节微凉,看着那样柔和温顺的一个人,指节的力度却很大,带着一些不屈的倔强,就像带着刺,不肯屈服,蓝曦臣不得不用了一番力气才把金光瑶的指节压到了合适的位置。

蓝曦臣说弦声要寄托情怀,金光瑶说自己无可寄托,那二哥寄托的是什么呢?

蓝曦臣说,我亦无人间烦恼苦可寄托,可寄托淡然处世,陶冶情怀。

金光瑶沉吟一番,点头说,要是我能像二哥一样那便是最好了——可惜我身上带着烟火气息,恐怕一辈子都学不来。

而后多年,金光瑶身死观音庙,蓝曦臣在弦上寄托相思。

相思便是如此,拂了一身还满。


蓝曦臣问:“那么阿瑶,此刻在寄托什么呢?”

金光瑶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一问,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琴架,嗤笑道:“二哥是在问一个死人的志向?”


“倘若你真是阿瑶,非我梦中旧影。我,希望你可以得到转生。”


金光瑶笑:“我自然要去转生。”


“你若能每次都与我在梦中说这一两句话,便很好。我不奢求什么,你便说笑着罢,好很好,坏也罢,横竖是幻影。”蓝曦臣微笑。


金光瑶不愿再多说什么,他说,二哥,你走吧。


他坐在矮凳上看着梦境中芳菲殿的门缓缓合上,蓝曦臣站在门外,神色不舍却仍然微笑着看着自己。


金光瑶觉得有些冷了。


墙上挂着的仕女图上的雍容妇人此刻面目都似乎带着些轻讽和不屑,狭长的眼眸里透着疏离。


冷。


他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可以做到无坚不摧,他这么惜命,却又一次次不把命当命看。


他低头看琴,然后回忆起那年蓝曦臣压着自己的指节教他如何按下琴弦,拂起音。

那个时候蓝曦臣在自己对面,隔着窄窄一张琴,他看见蓝曦臣压着自己指节的手,白皙却有力,似乎怕弄疼他,不舍得花大力气压下去。

他天生在骨子里就讨厌被人控制,但最终还是妥协着压低了指节,然后看向蓝曦臣。

对方仍旧微垂着眼睫,他忽然有点想去拨拨他的眼睫毛,或者亲亲他的眼睛。


他想起那年学琴的日子的时候,心口就细细密密地疼起来,虽然疼,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多好呀。




07.


林瑶醒过来后,喝了早茶,又回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果不其然蓝曦臣来找他了。


“林公子,”蓝曦臣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些着急,“你昨日同我说,梦中人最终要与我相见,是真是假?”


“蓝宗主见到谁了?”林瑶问。


“……故人。”蓝曦臣不愿透露姓名。


“我没有理由骗您。”林瑶道,“既然如此,蓝宗主已经知晓要见到谁了。那晚生也算完成任务,要回去了。”




08.


蓝曦臣曾对他说,你担着这么重的担子,不要累着。


他却想说,累的其实不是俗物,累的是一整颗心,但二哥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牵挂着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是谁。


当时蓝曦臣听闻金光瑶担任家主后兰陵金氏局势不稳,因为担心所以特意前来跑一趟。

他从未想过金光瑶会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干净这么好,他对金光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眉眼干净的少年的印象上,看着温和却有自己的坚持。


这样机关算尽却又井井有条的三弟让他觉得欣慰,心底却也潜滋暗长出些许不安。


金光瑶来城门口接他,骑着白马,一身金家的服饰,衣上牡丹华贵。


蓝曦臣想他可能还是更习惯孟瑶。

他习惯着孟瑶带着些腼腆的微笑。

也接受着金光瑶八面玲珑的微笑。


却感觉到一些东西无可挽回地流失了,他抓不牢,护不住。


一些真心实意的东西,也慢慢被抛弃了。


金光瑶给他奉茶的时候,他觉得有些讶异。

他说,阿瑶,你的身份和我平起平坐的,奉茶倒显得我不好意思了。

金光瑶却笑,他说,二哥,你和我客气什么。


他看见金光瑶唇角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微笑,也不好推辞,心却一截截凉下去。


他看着兰陵局势已被金光瑶雷霆手段压下来,无甚忧患,没有多久,便打算动身回姑苏。


离开的时候,金光瑶看着蓝曦臣的身影,城门之下一抹孤影,高城下的旧模样,他觉得他要铭记一生。


一些无可挽回的真心实意,余下的那些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蓝曦臣。


蓝曦臣出现得太晚,但他终然是出现了的。在他黑色的生命里,擦亮了一点点光。


但他明白从相知到陌路,就是一个冷却的过程。


他面善心冷多年,不奢求任何人对他恭恭敬敬,他却对着蓝曦臣百般温和,只求他初心不负,掌心温度不变。


他对着蓝曦臣招手告别,看着对方点头,策马掉头离开。

暮色里缓缓合上的城门阻开千里万里的路途,他却想天涯亦为咫尺,只是不知道故人是否还是旧模样。


他觉得他肩上的担子何止是一个金家,他把一颗心都放在蓝曦臣那里,面上笑吟吟的,整日却在提心吊胆。


这样活着,怎么会不累。




09.


林瑶说走就走,也不做任何多余的逗留,只说春天要来了,如果回得早八成还可以吃到枇杷。


蓝曦臣走在后面送他,春寒料峭,他披着一大件厚厚的冬衣,衣摆都快要落在结了一层薄霜的地上。


蓝曦臣看着走在前面的瘦削身影,轻轻问:“阿瑶?”


林瑶的身影一顿,而后疾步走出云深不知处。




11.


金光瑶回来后,回了金家,第一面见的是金凌。


新任的家主似乎还以为自己在梦里,虽然脸上仍然是带着些惊恐和不可置信,然而没多久眼眶红了半圈。


蓝曦臣来看望金光瑶,还是金光瑶自己下的请帖。

不见不说话,一见面后两个人连着金光瑶给金凌吃枇杷自己不吃,也可以因着这事聊上个老半天。


最终还因为吃杨梅的事情的约好了去姑苏。


金凌等蓝曦臣走后想去找金光瑶聊点事情,结果刚打算开门时就听见金光瑶轻轻念叨着“蓝涣蓝涣”。

金凌抖了一下,转身回房打算自己思考问题,不打扰他小叔叔了。


金光瑶回来后身体差的很,看着病恹恹的,每次和蓝曦臣在一起时却很有精气神,也不知道是情之所至还是强打起的精神。


接去姑苏后,蓝曦臣却扣着金光瑶不肯放回兰陵了。


对此,他舅舅江澄不以为意:“蓝家人都这个德行。温雅什么都是假的,把人吃的死死的才是真的。”

 

本段详见《夏风物语》一文




12.


金光瑶越来越嗜睡,身体情况也每况愈下。


蓝曦臣仍然会抱着他清晨去花廊藤椅里去坐坐,金光瑶总会笑着说蓝曦臣把自己娇惯得太过,但此刻金光瑶在他眼里的确是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不好好呵护着是不能的。


他总怕金光瑶会一睡不醒,每次隔了两个时辰,他总要推一推金光瑶,看见对方揉了揉眼睛对他微笑,他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日子像是偷过来的,他总觉得过一天少一天。


金光瑶说他舍不得,但终究也只是舍不得而已,从未说过自己从不会离开。


他终然是害怕。




13.


金光瑶说自己必须离开的时候,是刚刚入秋的时候。


蓝曦臣坐在寒室里翻阅着一本食谱,研究着莲子羹要放多少的冰糖才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了愣。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预想竟然成真得这么快。


他把食谱合上,揉了揉眉心,轻声问金光瑶要去哪里,末了温和地加了一句,我陪你去。


金光瑶摇头道,二哥,我欠你的,都已经还清了。我们不要再见了好不好。


蓝曦臣愣了半晌,才道,可我不觉得你欠我。


金光瑶道,三弟感谢二哥在死后给我一条生路,但我再也不想见你了。蓝曦臣,你在我死后都不肯放过我吗。


蓝曦臣站起身道,可我——我从未想过要你回报,那你又当真……他抿了抿唇,将最深的疑惑问了出来,你又当真喜欢我?


金光瑶叹气道,世人言敛芳尊八面玲珑,说出的话有几句可信?二哥爱信什么便信什么,二哥不信,我百口莫辩。

言毕却轻笑自嘲一声,我生前说我不曾伤你害你,你可信我了?既然二哥原是不信我的,却又为何偏信这段日子是情真意切而非逢场作戏。


蓝曦臣沉默不言语,最后才道,那,你愿见我最后一面吗?


金光瑶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也是缄默了半晌,才轻笑道,二哥,你以为我这身体还有几日好活?——你仍旧不肯放过我。


蓝曦臣走近他,叹气,阿瑶,你还是恨我。


“哪有什么恨不恨的,”金光瑶笑得眉眼弯弯,“只是缘分尽了,既然留不住,何苦强留?”


蓝曦臣理了理金光瑶的衣角,温和道:“若多年后我以弦音唤你魂魄,你回我一句话可好?”


金光瑶轻笑一声往后退一步:“我若已经去投胎了,我们就此生生世世错开,那我再也回应不到了。”


蓝曦臣指尖一颤,而后勉强笑道:“阿瑶觉得这样很好?”


“蓝宗主,”金光瑶道,“我敬你温雅风华无双,但我们真的不需要再见面了。纵你千般悔恨过往,旧时不重来;万般念旧情,故人不还家。”


“二哥,”金光瑶轻声道,“我早就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惦念着一个死人,是看不清未来的。”




14.


金光瑶到底没能出云深不知处,走到门楣的地方,突然心头一动,蓝曦臣浅浅的笑忽然落在他的心底,泛起不大不小的涟漪。

这一圈圈的涟漪包裹着他,他忽然像被困在这圈涟漪里,一步再也走不动了。


他转头叹气说,二哥,那,你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


他最终还是葬在了姑苏。


魂魄离体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怅然。


他骗人向来是骗惯了的,当初说着心悦蓝曦臣或许只是希望他欢喜,但也不见得全是虚假,多多少少掺杂了一些私心。


离别的话,还是一句没说出来。


他看着蓝曦臣推门而入看见自己冷却的躯体的错愕模样。


本来他们的时间就是个大漏斗,过一天少一天。

总有一天沙子要漏完,日子要过完。


蓝曦臣将他轻轻抱起,侧耳在他耳畔说:


“阿瑶,若我以弦唤你魂魄。”

“你回我一声好不好。”

“哪怕是一句你恨我恨我入了骨子里,恨我不信你,也是好的。”

“你说好不好。”


蓝曦臣抱紧他,眼底露出层层温雅剥落后的浓重疲倦,疲倦下是几乎接近崩溃的执着。


他替他理着头发,轻声说这话的时候,动作温和,像是怕吵醒他似的:

“你等我些时间。”

“待我百年,与你同棺,整日同你说话,也不会孤寂,你说好不好。”


金光瑶看着缓步走来的鬼卒,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了,眼睛却钉死在了蓝曦臣身上,半晌,红了眼眶。




15.


他想不到他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蓝曦臣执着成那样。

那不是恨,也不是悔。

观音庙事件后,他自然明白自己背负的千夫所指的骂名。

蓝曦臣不能理解他的行为,却偏偏对他那般好。

甚至在他死后,还是牵挂成那样。

他承受不起。


“命途诡谲,虽知是非对错,力排万难,让你得转世轮回,纵为人说道,终留你一席之地长存心间。”


他一生遇见的人太多了,好,好不过蓝曦臣;坏,坏不赢薛成美。

乱世渺渺,他没有闲情去真正说风花雪月,但他确实是把最真的一颗心给了蓝曦臣。

蓝曦臣曾是如此。

现如今,亦是如此。

已经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或沧海横流,或歌舞升平,世事纷扰,行者过客何其多也,此生唯此一人。”


他说他再也不愿沾惹俗世尘埃,所谓报答这一场风月局惹起的尘埃,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一向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他却觉得自己可能入戏太深。

一些情愫死灰复燃,一点点炙烤着灵魂。


“不作他想,不念他人。祈你来生。”


蓝曦臣动用禁术让他得到一个来生,反噬自然落在他自己身上。

金光瑶揣测着蓝曦臣的阳寿,轻声嗤笑说,他二哥聪明了一世,却拿他金贵无比的命救了一个最不应该救的人。


“纵天命不可违,纵三人成虎,亦拂去尘埃,罔顾世俗红尘。”


他想起压在枕头下的锦囊,那一场梦境,蓝曦臣欲言又止的神情,害怕他下一刻就要消失的语气,忧心梦境即将醒来的不舍。

一笔一笔刻在心头。

那样的眉目,那样的神情,疼到了魂魄里。


“常于梦里访故人,拂珠帘,入芳菲殿,恰逢当年言笑晏晏。”


那年蓝曦臣教他清心音的时候,蓝曦臣微垂的眼睫之下,眼底全是柔和,含括了他所能想象到的最真的好。

按下指节的触感印在他心里。

在回忆的时候,连着腹间藏着的那根血淋淋的弦,一起疼着。

虽然疼得厉害,但它们却在不同方面给予着自己微小却可靠的安全感,不至于在黑夜里迷路。


“世事冷如冰,旧梦镜花影。”

“以弦音寄相思,至弦断音绝。”

“万般苦痛不言语,千种相思寄魂灵。”


他想,他真的是还不清了。

他也是真的喜欢他。


“此你欠他,纵万死难报其恩。”


但他已经死了。

蓝曦臣却还活着。


生与死,阴阳界,终然是一道天堑,任蓝曦臣如何引弦唤他,那弦音上又是如何的千百相思寄托,也是徒劳。


他听不见,回应不了。




16.


蓝忘机想找蓝曦臣去商量一些事情。

魏无羡一边看着诫书上写的“云深不知处禁酒”几个字一边灌了口天子笑一边道:“泽芜君不在寒室?——哦,那肯定去墓地见金光瑶了。”


蓝曦臣执意要在墓碑边种金星雪浪,多年过去也不见得发一次芽开一朵花。

人们说墓地阴气重,这么娇贵的花,哪能活得下来呢。

蓝曦臣对这些言论不以为意,笑笑仍旧是坚持要种下去。


之后几年,蓝曦臣染了一次风寒,本不是什么大病,但他却觉得没有必要好起来,便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不过半年便溘然长逝。


生前曾言遗体与故人合葬,是以死后二人相伴,同裘共衾,缟素遮白骨。


天下哗然。




———正文完———


补叙:


崇明十九年春,姑苏蓝氏家主涣偶得风寒,遂一病不起,及至岁半,卒。

或言涣病后七日内静室弦音不绝,以至血溅琴弦,仍轻言“胡不归”。

病后一月,与弟湛秉烛夜谈,交托后事。旦日独身前往墓冢埋骨地,指一处言说葬于此与故人同棺共眠。

病后三月,言说耳边似有铮铮铁骨打斗之声,笑言旧时射日之征曾结义金兰,少年眉目,以为永远,偶遭变故,天各一方,死生渺渺。

情真意切,言辞清晰,闻者无不落泪。

有修士言,泽芜君已神思恍惚,病入膏肓,恐命将不久矣,却唯独有关敛芳尊之事记得最为清晰。

已至岁半,涣鲜有清明时刻,偶午夜梦回,笑言恍若听见故人唤他名姓,温和轻柔,恰似旧年。

生前抚琴最后一程,言弦音可引魂,而所引之魂不肯相见。相思不得果。


涣既逝,众皆恸然。

哀哭三日,扶柩起灵,遵其嘱,与故人合葬。


或言曰,涣逝当夜,故人墓冢前牡丹唤金星雪浪者,多年弗芽,然遽一夜开遍,如潮似浪。此花潮,白若缟素不染尘埃,轻如弦音哀思传遍,多似世间白骨如山。


是为奇观。


———补叙完———


“你知道么?上一次我押送的那个魂魄,本来还说着自己不再想沾染红尘。到最后回来的时候,还不是哭得眼睛通红。”

“他不愿转生。躲在奈何桥下谁都劝不动,说他改了初心,说要等人。”

“你认识那个人吗?”


“我认识。他在等我。”




FIN.




后记:


好了又填了一个坑,圆满了(。

本来在我的印象里,我觉得同生共死就是某种意义上的HE,本来就打算这么FIN了,但是写到最后好像又有点舍不得,换成其他CP肯定补叙完就直接FIN,曦瑶刀子遍地开花,我实在舍不得。

下一篇曦瑶应该会是《西风渐起》,嗯……希望八月份能写出来。

卡文简直成了日常,请太太们打死我这条咸鱼吧ORZ


由木_

2017.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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